第一本悉尼地图是同事Tony送的,98年版。在我来澳洲之前就有幸得以拜读,但死活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悉尼的地图是厚厚的200多页,而不是挂在我家墙上那张北京市地图的模样。在那张北京市地图上,你可以清晰地看到三环或者四环(我已经很满足了),但你绝对找不到通往我原来住的月季园小区的那条路,也看不到北京的任何胡同的道路。所以,有可能你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住在哪条街上,因为那条街没有名字,或者有名字,也只有公安局的人才知道。老百姓描述自己住在哪儿时,不会说“我住在某某街的某某号”,而是说“我家对面正好是个公共厕所”、“你看见煤气站时,就看到我家了”或者说“左手边有个小路口,是家包子铺,你就从那儿进去”。天晓得!我们的家都是以别人的家作为参照坐标的,我们无法定义自己本身,只能通过定义别人定义自己。在悉尼,你不会遇到这种事情,你可以在悉尼地图上看到每一条路,所有的路(哪怕窄得只能通过一辆汽车;短得只有10米或者干脆就是死胡同)都有自己的名字,在所有稍微大一点的路上都会标出路的号码走向,让你知道双号、单号在路的哪一侧,或者某某路222号是往左拐还是往右拐。对于一个象我这样从来没有享受过任何地图的好处的人来说,其实这已经很过分了。但是,当我来澳洲后第一次去书店闲逛时,才发现自己只是一只井底之蛙。
Gregorys出的第66版(2002年)悉尼地图显然成了我的新欢,这个东西充分展示了四年来的无穷进步。原来道路的手写体全部改成印刷体,纸张极其光滑,印刷色彩更是生动、丰富。悉尼所有的红绿灯、单行线、环岛、高速公路收费站、停车场、桥梁、过街通道、铁路线(站、桥)、河流、小溪、悬崖、BBQ和野餐点、邮局、公厕、公园里的人行走道和跑马道、公墓、公园、大Shopping Centre、码头、学校、医院、图书馆、加油站、旅店、教堂、警察局、游泳池、电话亭、观景台都尽收一册,我实在想不出来自己还需要什么,可能就差标出哪里埋着100万等着我去挖了。凡是绿地、国家公园、高尔夫球场都是绿色;海洋、水域则是蓝色;沙滩则是边上带着黑点的黄色。结果是:我们一下买了两本,一本留在家中,一本放在车内,即使在Ku-ring-gai那么迷茫的群山乱流中开了一个小时的车,连个鬼都看不到,我们也从来没担心过有迷路的可能。唯一让我感觉有一点遗憾的是:找不到借口跟路边遛弯儿的澳洲大爷、大婶搭话儿了。
本来,能拥有这样的地图,自己解决出行的问题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可正是因为这本地图好得连傻瓜都以为自己智商提高了,以至老公竟然相信我可以借助这本地图担负起看路的重担,而最终导致我一度得了“地图恐怖症”。开始的一两次就在附近晃晃,我还挺开心,拿着地图转个不停,高声唱和“再过两个红绿灯向右拐”或者“前面环岛直走”,就这样居然也平安无恙地开回了家。可是慢慢的,随着所去的地方日渐复杂,我发现看路不是什么好差事了。一旦疏忽,看错了一个路口,或者原来预期拐弯的路口写着不能右拐或左拐的牌子,事情马上就闹大了。这时候,车一边以六七十公里的速度往前开,就一边得马上找一条别的新路出来。可是哪儿那么容易,本来不小心开过去,就不知道自己在哪条路上了,就算条条道路通罗马,也得知道罗马在哪儿吧?所以,我经常是耳边响着老公愤怒而严厉的斥责和对我识图能力的狂轰烂炸,在短短的三秒钟之内精神紧张地重新在地图上疯狂搜索。如果是去City或者Manly这种敌情复杂的地方,那简直就是找不到北了。而我们从Hurstville到UNSW这段路,至少走了三四次才真正弄明白那个快速路到底该从哪个地方进去、哪个地方出来。我们总是到最后一刻才发现该拐弯了,可是车已经并不到那个拐弯的道上去了,结果不得不走许多的冤枉路。就这样,经历了一两次之后,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明显下降,变得极其焦虑,一坐到驾驶副座上就浑身发抖、两眼昏花、拿着地图册的手直出汗。每次去不认识的地方之前,精神上都倍受折磨,因为我知道免不了又要遭受一场痛苦。有一阵子,我甚至想过:“他妈的我要去学车,让他来看地图试试。我就不信他能看得比我好!”我知道,虽然我识图能力差点,空间想象和基本感觉还是有的。悉尼的地图虽然标得很清楚,但道路情况太复杂了——再有方向感的人也可能出错,所以我绝不该受到如此不公正的对待。可是我又没有机会解释这一切,所以我只能等待着,默默地等待着,等待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有一天,我的机会终于来了。老公原来在国内一起读研的同学从重庆来澳洲培训,并有两天时间来悉尼旅游。因为他们一行是四人,所以只能牺牲我,让老公带着他们四个开车在悉尼逛逛。看路的重任理所当然地落在了老公同学的身上(嘿嘿!我祝他一路顺风!),老公向他介绍了如何使用悉尼地图,并介绍看这地图是如何容易简单,他看上去也挺自信。他总该比我精明能干、有方向感吧?他是男的吧?他也一把年纪了吧?他也是在重庆那么复杂的山城混出来的吧?结果怎么样?还没出来5分钟,他就晕菜了。据老公后来客观甚至有点偏袒他的回忆,我猜那个可怜的人当时血压绝对160以上,而且两只眼睛要不是对眼儿,也至少是直勾勾的、空无一物。至少那天晚上送他回饭店时,他累得在车上都睡得不省人事了,我就不信跟他看地图这差事没一点关系。我同情他,可是我的目的不是为了同情他,我只是想让老公知道这活儿不是那么好练的,而且我练得一直不差。整个晚上,我使劲逼着老公给我描述他同学看地图的痛苦表情,心里特爽!
可是,好景不长。虽然老公暂时地意识到我的作用不可小视,但很快就被接下去的几次看错路的经历给冲淡了。他现在仍象以前一样鄙视我的识图能力,常常忍不住大声责备。我呢,也习惯了!脸皮越来越厚,怎么说也不怕。反证我知道有了地图,走再多冤枉路,我也能回家,你爱骂你骂去吧!油箱里的油满着吗?你没什么急事儿吧?那咱就慢慢转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