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最具有开拓精神的当数摩门教徒。这些传教士多为来自美利坚合众国的学龄青年,为了积攒上大学的学费,不远万里来到澳洲,只要熬过了这一年的时间,他们就可以拿着辛苦一年传教的薪水,然后回美利坚自由地在大学校园里扮Hip-Hop了。这些青年一般身着白色衬衫、黑色长裤,举止温和,充满谦恭。也许因为饱受过屡遭拒绝的滋味,他们的性格已被宗教的精神所彻底扭曲,显示出奇怪的耐心和温良。
记得有天我正在家热火朝天地苦练四川菜的烹饪技术。锅在火上、油在锅里、花椒正在油里慢慢地变黑,我家的Intercom突然响了。我用还沾着点油星的手不耐烦地抓起了电话,对面传来的是一青年男鬼子的声音。他的口音明显不象澳洲人那么不加修饰和朴实无华,再加上我觉得自己听得相当清楚,由此判断这必是一美国佬。他落落大方介绍来电意图,还不到三句话后就说能否上来坐坐,好跟我谈谈摩门教义的伟大精神。我慌不迭拒绝,说我现在太忙,实在无时间接待。但这厮竟毫不死心,颇有经验地说可以改个时间,他再上门造访。我顿时晕菜,失去了理智,竟万分可笑地用流利的英文说“俺英文不好,可能听您授课会有诸多语言困难”。他一惊,可能是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用如此流利的英语说自己英语成问题。但他反应相当快,马上就问我从中国哪里来?我说北京,他又轻车熟路地问“那就是讲Mandarin啦”。我他妈的还讲Apple、Orange和Grape呢,我说是。他于是客气道别,内心中定是酝酿了另一个拉我下水的阴谋。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周的某日,还是同一时间,又有人在楼下按Intercom了。我提起话筒,这次是一同年龄的男鬼子操着有点拐了调的Mandarin向我致意。我不敢肯定这人是不是上次那人,因为他说的是另外一种语言,但音色非常类似。还是同样的问题,想向我传教。我当时并不害怕一陌生男人进屋会干什么坏事,反倒担心这样一个为了宗教精神而苦练中文的年青美国青年太具有感染精神,万一叫他上来,把我感动,我回家还怎么有脸见我那不信仰任何宗教的爹和娘?于是我说谢谢,您中文真不错。不过我现在一人在家,需要等老公回来再商量时间问题,请您晚些来拜访,他遂要了我的家里电话,我不给不好。但考虑老公很快就会回家,到时让他去接听便可。老公虽也是不善拒绝之人,但到关键问题上比我立场坚定,所以完全可以放心。不过,也许是这鬼子确实感觉我是个刀枪不入之人,还是后来他又找到了新的感化对象,他后来并没有再打电话过来,我与摩门教的姻缘就此告一段落。
有人曾向我透露如何拒绝宗教渗透者的秘密武器,如果碰到这类人等,马上告诉他你是佛教徒。我一听还真是很有道理,但后来发现其实这也要因人而异。对基督徒或许是屡试不爽,对天主教徒就有点勉强。因为听说天主教徒不象基督徒那样相信存在多个神和上帝,他们认为世界上只有唯一的一个神。那天老公和我在家,就碰上这么一个主儿,30多岁妇女,带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手持一堆传单,态度平和、谦逊。老公开了门说“现在没时间”,她就跟你说“人人都说没时间,不过这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不能不花点时间”。老公见状又说“我们信佛祖大人”,她又马上礼貌而话里藏刀地说“你信什么没关系,反正只有一个上帝。让我来跟你说说是怎么回事儿吧”。当着儿童的面拒绝她亲近的人未免残忍,会给小朋友内心留下信仰创伤,我们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最讨厌的还不是登门造访的陌生宗教渗透者,最让我不爽的是信仰宗教的身边人。我上班的地方有不少跟我亲近的老太太,在我给她淋浴时偶尔问我信仰什么宗教,第一次我告诉她们“什么也不信”,他们当时的表情真象夸张的卡通造型。她们往往会反复确认“什么都不信?不可能。你总得信点什么吧?”我说我信我自己,信努力工作,信我爸妈。她充满同情地看着我这只迷途的羔羊,摇着头,就差眼泪滴答地对我说“孩子,到上帝这里来报到吧!”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的老太太更直接明了,她听了我的回答,马上说“What a shame”(多可惜呀!)我听了很郁闷,马上本能地回应“一点不可惜,我很享受现在的无宗教生活”。
也许是积累了一点经验,到第三次碰到这种情况时,我已经全身心做好了还击的准备。这一次是个80多岁从未结过婚的老太太,叫做Gwen。她患有多动症,话说个不停,嗓门很大。她得罪了差不多那里所有的护士,因为她管得太多,又喜欢对别人指手画脚,所以大家都不喜欢她。不过我是个例外,我和她相处没有什么困难,而且我喜欢听她胡言乱语,多半是因为外国人分不出英语的口气到底是命令还是粗鲁,反正我听着都差不多。其实Gwen这人心眼不错,有一说一。我问她为啥不嫁人,她说是因为怕多动症传给下一代,而且说她妈就有这个毛病,结果传给了她。她这么说,让我觉得她人其实很善良。况且我学心理学,对多动症相当了解并具有同情之心,所以处处对她照料有加。那天给她洗澡,聊得海北天南。她说今天要去教堂,说自己是个基督徒。为了表示关心,她问我信什么,我说我什么都不信。她诧异,又问为什么。我说我觉得没有上帝,虽然我相信意识和灵魂的存在,但没有一个老大在天上照应我们。或许我的回答激发了她的学术灵感,她开始问我一连串连上帝也不知道的深奥问题。她问我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说俺娘。她问你娘怎么生你的,我说俺爹。她问你娘和你爹是哪来的,我说俺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她听出来我准备跟她玩母鸡生蛋的游戏,于是沉吟不语片刻,就总结到“我们都是上帝造的”。此时,我发动了对宗教渗透者最猛烈的进攻,我问她“上帝是谁生的?他又是哪来的”。因为情绪激动,我竟然讲人称代词误说成了“She”,这老太太听了半天,竟单纯地问“我觉得上帝好像是个男的呀?”,倒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她想了半天,给了我一个狡猾的答案,她说“牧师说过:如果我们知道上帝是从哪里来的,我们就没有什么可以Look Forward的了”。现在我准备去死了,宗教渗透者的精神和我的执着确有一拚。不过,我后来的论证让她闭了嘴。我说“我对你好不好?”,她说好。我说你知不知道许多这里对你不好的人也信教?她说知道。我说我一个不信宗教的人可以对你这么好,那些信教的人却对你不好,你难道不觉得宗教的力量太弱了吗?她开始沉思,直到洗完澡Morning Tea时,我还看见她一个人在那里托着腮帮子做思考状。我浑身热血沸腾,因为打击了宗教渗透者的骄傲情绪而得意洋洋。其实我知道我不可能说服他们排斥宗教,但是我想告诉他们别人信不信教,其实不关他们的事儿。
不过,我还是努力去了解了一些和宗教信仰有关的信息,因为我不想因为不了解一件事情而否定一件事情。最近的一个举动是看了梅尔吉布逊拍的电影《The Passion of the Christ》。说真的,我觉得无论从宗教上还是从电影艺术上都有问题。整个电影都是讲耶稣如何遭到酷刑,特别着重表现每一鞭是怎么抽在身上以及皮是怎么绽开的具体过程,看着象军队酷刑纪实短片差不多。至于耶稣真正的爱与宽恕只通过一点穿插的回忆和肤浅的暖色光线就掠过了,这种手法实在有点浅薄。最重要的一点是人们对爱和宽恕理解的巨大误区,包括基督教义。其实,受苦和慈爱有时不是同一件事情。一个人受了很多苦,并不等于他就会爱、就慈悲、就能够宽恕。而且基督教老是试图让百姓众生产生罪恶感,好像基督为大家担了多少罪,受了多大苦,而咱们人们群众都是心灵险恶,只配给基督提鞋,全得靠基督拯救,否则就坠入苦海无边。这种神与人的对立让我觉得非常不舒服,反而不如佛教精神来得那么自由。